兩座島,都在西風帶或黑潮的邊上,都被海圍著,都下很多雨。可是雨的樣子完全不一樣,於是衣服也長成了不一樣的東西。
台灣的雨是量
台灣的雨是有體積的。
梅雨來的時候,天空是一整片灰,連著幾天不停。夏天的午後雷陣雨更直接——半小時之內,水從天上倒下來,馬路瞬間變成溪,然後太陽出來,柏油開始冒白煙。颱風的雨不只是往下,是橫著打,從領口、袖口、褲管往裡面鑽。
基隆有一個名字叫雨港,那不是文學修辭,是統計。陽明山的霧在冬天可以整個月不散。
還有濕度。台灣的雨最難對付的地方不是下的時候,是不下的時候——衣服晾三天不乾,衣櫃裡放一台除濕機,皮件長霉,紙會軟。
所以台灣的房子有騎樓。整條街的一樓往內縮進去一格,把走廊讓出來,你可以走一整條街不淋到雨。這是氣候直接蓋成的建築。
英國的雨是時間
英國的雨很少那樣倒下來。它是細的、綿的、久的。
一場英國的雨可以下一整天而不弄濕地面幾公分,可是它會把你慢慢泡透。而且它幾乎不單獨出現——風跟著它一起來,從側面、從背後,把傘的骨架吹翻過去。你不會被淋濕,你是被吹濕的。
真正難的是濕冷。溫度計上寫八度,聽起來不算什麼,但空氣是飽和的,風是硬的,體感往下掉好幾度。冬天下午三點半天就開始暗,一天裡可以出現四種天氣,沒有一種持久。
英國人不太講「今天會下雨」,他們講「今天可能」。因為答案永遠是可能。
於是衣服長成不一樣
台灣長出來的衣服在對抗水量與濕熱。 輕、薄、透氣、快乾,防潑水而不悶。腋下開拉鍊,背後開通風口,網布的口袋袋,能收成一團塞進背包的殼。剪裁要離開身體一點,因為貼著皮膚的布會變成第二層汗。台灣的技術布料做得好,不是偶然——這座島本來就是紡織島,而且它每年夏天都要被自己的天氣考一次。
英國長出來的衣服在對抗風與時間。 羊毛,因為羊毛濕了還是暖的。粗紡的斜紋,因為表面的毛能把細雨頂在外面一陣子。蠟棉,因為那層蠟不透氣但擋風,而且用久了會自己長出紋路。厚的領子可以翻起來,內裡把風擋在外面,口袋深到能放進整隻手。英國的外套是慢的、重的、修得好可以穿二十年的東西。
一邊在解決「怎麼把熱和水放出去」,一邊在解決「怎麼把風和冷關在外面」。同一件事的兩個方向。
交叉穿的時候
把兩邊的東西放在一起穿,是這件事最有意思的部分。
台灣的殼配英國的毛,其實非常合理:一件透氣的輕殼擋掉細雨和風,裡面一件雪特蘭毛或羔羊毛負責保暖。這個組合比一件厚外套聰明——因為英國的問題從來不是不夠厚,是進了室內就太熱。
反過來,英國的蠟棉外套在台灣的夏天完全不能穿,那層蠟不透氣,你會在裡面煮熟。但十一月到三月的台灣,它剛好:擋得住那種綿綿的冷雨,而且台灣的冬天不需要更多保暖。
最後
雨其實是一種尺度。台灣教你怎麼讓水離開身體,英國教你怎麼讓熱留在身體裡。
兩座島各自在自己的天氣裡想了一百年。把兩邊的答案放在同一個衣櫃裡,是很划算的一件事。